在这个地方,有盘口的人,都叫盘总。意思是,我手里管着几百个人的生计,和几千个人的家破人亡。
刚来的时候,他们都说,干完这一票就洗手。后来钱来得太快,洗手盆就再也没装过水。人都脏透了,洗手有什么用? 柬埔寨的雨季很潮,黏糊糊的,像那些甩不掉的债。我办公桌上摆着一尊财神,铜做的,很沉。每天早上,我都会给它上一炷香,烟雾绕着财神的脸转,它的眼睛是闭着的。我想,闭着好。要是睁开眼,看见我们做的这些事,它也保佑不下去。
每天都有消息传来,今天这个园区被端了,明天那个“狗推”跳楼了。微信群里,头像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灰色。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聊天记录删干净,把防弹衣套在衬衫里面。
后来,上面说要转移。不是回国,是往更深的山里走,往边境线更模糊的地方去。从妙瓦底,到太基力,车子在烂泥路里颠簸。车窗外,是望不到头的热带雨林。有人在车里吐,有人在小声哭。我看着外面,想起了老家山上的毛竹,也是这么绿。但老家的绿是活的,这里的绿,像要吃人。
车子在金三角的一处度假村停下。名字叫度假村,其实四周都是高墙和网。老板请我吃饭,饭桌上有一盘鱼,清蒸的。他说,这是湄公河里捞上来的野鱼,贵得很。我夹了一筷子,没嚼出味来,脑子里全是前几天在河边看到的,顺流漂下去的衣服碎片。不知道是哪个同行的。
吃完饭,老板问我:“盘总,接下来怎么盘?”
我指着桌上的空盘子说:“就这么盘,吃光,抹净,能走一步是一步。”
深夜的时候,我站在阳台上抽烟。隔壁楼的机房里,键盘声还是像下雨一样密,噼里啪啦。每一声,都是一个家庭在往下掉。
我看着自己的手,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烟渍。我都快忘了,这双手在拿键盘之前,是拿过锄头的。
老家的人以为我在外面做大生意。前几天,我爸给我打视频,我没敢接。我怕他看见我这双已经没有光的眼睛。 风又刮起来了。热带的风,总带着股雨水的腥味。我把烟头扔下去,火星在黑夜里亮了一下,然后彻底灭了。我知道,我也快灭了。 |